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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剑锋读曾国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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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剑锋:鲍超——有严重缺点的业务骨干

在一个稳定的生态系统中,物种往往是多样化的。试想,每个都和自己一样,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世界?蓝藻暴发,是生态平衡被破坏的体现。在曾国藩的朋友圈中,存在各式各样的有缺点的人才。有些人才身上的缺点还特别严重,比如鲍超。湘军有个被误解的刻板历史印象,以为“士人领山农”即文人带农民是普遍现象。其实湘军这个生态系统的复杂性远远超过某些学者的简单概括。湘军将领鲍超就不是文人,而是一个文盲。

(一)没文化

根据清朝汪诗侬的《所闻录》记载,鲍超,重庆市奉节人,在没参军之前就是个挑水夫。入伍之后立了许多功终于成“土豪”了,但是他也没有读书,字都不认识几个,只会写自己名字。有一次他被太平军围困在江西九江,想要写信给驻扎在安徽祁门的曾国藩求助。因为嫌弃幕僚太慢,灵魂画手鲍超急得直接自己动手,“大书一‘鲍’字,旁作无数小圈围绕之”。其他人都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,问他他还保密,说曾大帅自然能懂。曾国藩收到信后,旁边的人都不懂鲍超在表达什么,只有曾国藩眯眼一笑:“老鲍又被人围攻了。”随后曾国藩就派军去救援。

(二)没纪律

可能是名字没取好,鲍超的名字反过来就是“超暴”,再加上他的字是“春霆”,“春天的雷”,那真是春雷滚滚非常暴躁了。作为一个文盲,也不是社会主义的四有新人,鲍超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守纪律,其部队的军纪也比较涣散。没有文化的人,往往也是不讲规矩的,现在也是如此。

咸丰初年(大约1851年左右),鲍超在广西向荣的部队当兵,是一个低级军官。之后,他加入了湖南的绿营,听说了曾国藩办团练。咸丰四年(1854年)鲍超投奔曾国藩后,这个四川辣汉子开始了他的湘军生涯。和杨载福、彭玉麟相比,鲍超的起点比较低,当不上营官,只是当了个哨官。

暴躁老哥一般都很能打,鲍超战绩一直很好。这一年,先后克岳州、武昌、汉阳,破贼田家镇、武穴,鲍超升为了正五品的守备,赐花翎。但这个升级速度,比杨载福还是差了一大截。咸丰四年(1854年)底,曾国藩的水师在江西被石达开打败,一分为二。第二年,太平军水师沿江而上,配合陆军重新占领了武汉。鲍超作为回援武汉的部队,离开了曾国藩,听命于胡林翼。因为作战勇敢,被胡林翼提拔为营官,之后好几年一直在胡林翼的领导下。所以,鲍超的伯乐准确地说,应该不是曾国藩,而是胡林翼。

到了咸丰八年(1858年),鲍超已经是正二品的总兵了。这年六月曾国藩从湖南老家重新出山,遇到鲍超这个不守纪律的文盲,很不适应。我老曾行走湘军这些年真的很少见这样的问题手下,就跟老师遇到问题学生似的,曾国藩很苦恼。这年九月二十日,曾国藩在信中提到,小鲍啊,你在多年的战斗中立下汗马功劳,奖励拿了不少,很快就可以做提督了,最近在这节骨眼上,做事低调点谨慎点,“务宜敬以持躬,恕以待人。”还跟他说记住了敬和恕这两个字,才能长期担当大任了。什么敬啊,恕啊,又说得文绉绉的,听到这话,鲍超自然是不适应的。两三年后,鲍超一度还想脱离曾国藩部队,被胡林翼骂了一通。

咸丰十一年(1861年),曾国藩写信给左宗棠说,鲍超军队经常骚扰百姓,非常令人担心。鲍超虽然仗打得很好,名声在外,但是再三警告他还是不注意,士兵骄气很重。他这军队不能去远征,因为没人盯着他他就放飞自我,完全不守纪律。

“霆军之骚扰,弟久以为虑。方在盛名之际,虽再三诫饬,春霆即稍儆惕,弁勇皆骄矜不知儆也。该军无方略不宜远征,其患犹浅,惟无纪律,不宜腹地,其患至深。”

鲍超去到哪曾国藩的心就跟着到哪。同治元年(1862年)二月十四日,曾国藩写信给湖广总督官文,叹息鲍超太不守纪律了,我老是警告他,但是麻烦你也训诫一下他,“春霆纪律不甚严明,弟必常常儆戒,并求阁下便中赐缄诫之。”

这个坏毛病,鲍超一直改不了。同治二年(1863年)四月二十八日,在写给彭玉麟的信中,曾国藩说,最近鲍超的部队异常扰民,过段时间遇到一定要多劝劝他,绝对绝对要禁止他扰民,别把名声搞臭了。

《曾国藩书信》记载:“春霆部卒近日骚扰异常......请阁下随时照料劝之。力禁扰民,保全名声,千万千万!”

这年的五月十一日,曾国藩在给杨岳斌的信中,再次谈到了鲍超问题。他在信里叹息,湘军一向都是很守纪律的,但是鲍超所部到处骚扰百姓,绅士与民众都来告状,都说是我的错,我真是冤枉啊!我很愧疚,宁愿不让他去打仗,不立功了,也不愿意我的部下有这样的风气。因为鲍超忠君爱国,有灭贼的志向,所以我就忽略了他的短处,取他的长处。但是他老是扰民,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消停。

“楚军向来颇讲纪律,近日霆军到处骚扰,各处来咨及绅民控告者甚多,皆归咎于鄙人。愧而且憾,情愿不打贼了,不愿部下有此风气。春霆心地却好,颇有忠君爱国之意,志在灭贼,鄙人故取其长而略其短。然霆营弁勇扰民如此,为患甚大。”

只用别人的长处,限制其短处,这是曾国藩的想法。其实,用别人的长处的同时,只能忍受他的短处。鲍超的军队不守纪律,太过彪悍,曾经发生士兵哗变。同治四年(1865年)四月,鲍超军从江西出发去支援陕西,鲍超就回了趟四川老家,派遣冯标等人带领士兵们继续前进。由于湖北没有及时发放粮饷,又群龙无首,军队发生了哗变。因为鲍超军队的暴躁名声广为流传,叛军一路南下势不可挡。到了十二月,叛军才被平定。

《湘军志》记载:“鲍超军自江西援陕。超假归四川,遣总兵冯标等将前军出汉阳,待饷湖北。饷不时发,又不令其军至省城,久屯金口,军士怨望,冯标等短于抚驭。超军号“霆营”,多收降寇,不乐西征,乃譟而叛,直掠而南,欲合福建余寇。霆营剽悍有名,诸军畏之过于大寇,遂自袁、吉入攸,残安仁而南。”

 (三)爱财无道

为什么扰民呢?扰民其实就是抢老百姓的财物,本质上是贪财。《柏堂师友言行记》记录了一件鲍超向曾国藩要钱的事。1860年,曾国藩在祁门调鲍超。鲍超竟然向曾国藩要两千两银子,补贴家用,被曾国藩训斥,“请曾相借发二千金寄家,曾相斥之”。胡林翼听到后,“即自寄三千金赠之。春霆深感激,致死力焉。”如果真是这样,这个鲍超的革命动机真的很有问题。可是话又说回来,有几个人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呢?

咸丰十一年(1861年)六月十二日,曾国藩致信鲍超,老鲍啊,我知道你们很缺钱。你也别担心,等你到了九江就有人给你银子,毓科巡抚同意了,所以你就别抢着百姓的钱了。你这次抢船抢得太多了,名声不好,所以到了九江之后,一定要严格约束部下,好好注意!

《曾国藩书信》记载:“贵部此次掳船太多,声名大损。一至九江登陆之后,务须约束严肃,禁止骚扰。至要至嘱!”

曾国藩在给李鸿章的信中,谈到鲍超的缺点在于用错人,取人钱财没有限制,“春霆所短,在用人不慎,取财无制”。

(四)强业务能力

鲍超这么不守纪律,但是还是被曾国藩重用,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鲍超的业务能力很强。作为湘军里的四川人,鲍超胆略过人。太平军们听到他来就倒头跑。别的军队假借他的名义,效果也同样显著,太平军隔着几百里就开始逃了。

《清稗类钞》记载:“自楚皖达三江,复城池及诸隘口以百数,粤寇闻风披靡。他军假其旗号,隔数百里即逃矣。”

咸丰五年(1855年)时,鲍超还曾经救下胡林翼。当时胡林翼被围攻,鲍超飞快地划桨过去救他,把太平军赶跑。敌人再次攻过来,还以为暴躁鲍超好惹呢,鲍超就干脆烧掉了他们的船,把胡林翼救出重围。

《清史稿》记载:“会金口陆军溃,贼聚攻胡林翼於高庙。超飞棹往救,力战卻之。德安、应城之贼复由涢口来犯,火其舟,拔林翼於重围。”

鲍超的威名,还被左宗棠拿来狐假虎威地利用了一把。咸丰十年(1860年),当曾国藩在祁门被围的时候,鲍超就发挥了作用。太平军打到安徽的祁门大营了,只靠曾国藩一军死守着。鲍超与左宗棠都去援助曾国藩,而左宗棠因为下雨迟到了。于是左宗棠想了个点子,挂上了“鲍”的旗帜,太平军看到就逃跑。清史稿记载:“宗棠假霆军旗帜,贼见之卻走。”看来鲍超的“霆军”的名号,堪比一张驱邪符呀!湘军其他将领似乎都没有达到这个效果。

(五)归宿

同治六年(1867年),鲍超因为生病回家了,清廷担心鲍超所部太难控制,生怕再哗变。曾国藩便推荐了娄云庆来统治他的军队,然后把绝大多数士兵裁撤了,重新招了五千人,改为“霆峻营”在湖北驻防。

《清史稿》记载:鲍超病归,众虑霆军难制,曾国藩荐云庆才能应变,诏饬接统。遂裁撤全军,改募五千人,号曰霆峻营,驻防湖北。

回家后鲍超一直休假休了13年,直到了光绪六年(1880年),皇帝让他做湖南提督,募兵驻河北乐亭防俄罗斯。两年后又因病解职。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法国越南开战,清廷又命率鲍超驻云南马白关外。等到与法国达成协议才回家,次年去世。

鲍超最后的官位终结在了湖南提督的位置,没有转入文官系统,总督、巡抚的位置更没有他的份。而原因就在他自己身上,像他这种有业务能力,但是没文化、没纪律的人才,只能被有限地使用了。

一个团队里面,有些人业务能力比较强,但是不守纪律,可能会干出格的事,是把双刃剑。在和平年代,公司里最好不用这种人,如果实在要用,也必须要业务能力特别强,一般强还不能用。而打太平天国的时候是特殊情况,所以鲍超才能有机会登上舞台。就连领导能力超强的曾国藩都觉得鲍超不好控制,更何况一般人?与这类缺点和优点同样明显的人交朋友,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哪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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